粗麻绳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
两个林家外围子弟没有丝毫手软,像拽一头死猪一样拽着绳子的一端。粗粝的绳套死死勒在秦绝的咯吱窝下,将他废掉的身体一路拖行。

不远处,一辆平日里用来拉运矿石的破旧木板车停在泥洼里。拉车的是一头瞎了左眼、浑身长着灰绿斑癣的低阶青鳞兽。车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泥浆和刺鼻的牲畜粪便味。

两个林家子弟抓着秦绝的胳膊和腿,用力一荡,粗暴地将他扔上板车。

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嘎吱”脆响。秦绝那张布满污血的脸重重砸在木刺上,他像一条失去水分的鱼一样张着嘴,没有修为支撑的肉身痛得痉挛起来。屈辱和惊恐让他浑身发抖,但他只能随着瞎眼灵兽沉重的响鼻声,踏上被当作活体信件遣返的漫长路途。

山谷中心。

倒扣的金色半球在绞杀了最后一个贪狼卫后,彻底耗尽了底层的阵纹灵力,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屑,随风消散。

封闭的空间被重新打开,夜风卷着外围的冷空气灌进漏斗形的山谷,却吹不散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这片曾经的伏击地,已经被翻成了暗红色的沼泽。

残破的兵器、被切断的残肢、混合着泥浆的碎骨,无规则地散落在各处。

联军的幸存者们慢慢从掩体后爬出来。没有人发出欢呼。几个满身泥水的修士低着头,弯腰在烂泥里翻找,试图把同伴的散碎尸块收拢到一起。

雷破山靠在一块崩裂的青石旁。他那条被巨兽撕咬过的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,血肉模糊。他怀里紧紧抱着半截卷刃的玄铁重斧,斧柄上沾着他族弟的衣服碎片。这汉子盯着地上的血洼,眼眶红得渗人,粗壮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跳动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气声。

林昭停下脚步。

他体内的虚弱感正一阵阵地反扑上来,练气八层的新境界并没有带来太多的轻松。过度透支气血让他的膝盖发酸,小腿肚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
他看着满地寻找残肢的修士,切身感受到了修仙界最真实的惨烈。胜利的代价不是冰冷的数字,而是这些活生生填进阵眼里的肉身。

他强压下经脉里刀割般的抽痛,迈开步子,走向伤兵聚集的地方。

白锦音坐在一处还算干燥的土包上。她的左臂齐根断裂,惨白的衣袍早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。她没有包扎,只是用右手死死掐住肩膀的断口处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,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减缓血液的流失。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深深的齿痕。

“把这个吃了。”林昭走到她面前,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枚带着微弱灵光、没有丝毫杂质的疗伤丹药。

白锦音抬起头,那张平时总带着抹不开愁容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绝境求生后的麻木。她看了看林昭,没有犹豫,张嘴将丹药吞下。

纯净的药力迅速化开,她肩膀断口处的肉芽开始缓慢蠕动,血流彻底止住。

林昭转身,走向雷破山。

看到林昭走过来,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,那是一种被绝对力量碾碎后,刻在骨子里的畏缩。

林昭蹲下身,把两枚疗伤丹药放在雷破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。

雷破山看着手里的丹药,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的破板车。他那张布满泥垢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两下,突然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碎石,拖着半废的右腿,硬生生翻转身体,朝林昭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
额头撞在石头上,磕出一块血印。

“林少主。”雷破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,“以前是我瞎了狗眼,首鼠两端。从今往后,我雷破山,还有雷家剩下这几十口人,这条命就是您的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残破玉简,双手捧着递到半空。

“少主,我不瞒您。”雷破山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额头上的冷汗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淌,“开战前,天秤司的人私下找过我,塞了这东西,让我关键时刻扯林家的后腿……”

“我贪财,我怕死。”雷破山咬着牙,“但以后,谁要是敢动林家,得先从我雷破山的尸体上踩过去。”

林昭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块玉简。

他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雷破山。周围的收尸声、粗重的喘息声,在这个瞬间仿佛被拉长了。这短暂的停顿,让雷破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后背的衣服被冷汗重新打湿。

足足过了四五息,林昭才伸出手,将玉简拿了过来。

“伤亡的代价,我会让天秤司十倍偿还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缓笃定。

雷破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一个即将被行刑的死囚听到了赦免。他用仅存力气的右手指着山谷左侧的一处绝壁:“少主,那玉简里有天秤司的暗记。那边那块阴影……连神识都扫不进去,是个绝灵盲区,天秤司的暗哨最喜欢藏在那边盯着战场。”

不远处,刚缓过一口气的白锦音敏锐地转过头,仅剩的右手按在地上:“那里刚才闪过一下极其微弱的法器反光。”

林昭的眼神瞬间收紧。

百步之外。

绝壁阴影里。

裴玄之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,手里的金玉算筹已经被他捏出了一条裂纹。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着,面容白净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微笑,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惊恐。

他亲眼看着自己倚仗的贪狼卫变成了一地肉泥,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绝被抽干修为扔在破车上。

那个林家的少年,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。

大势已去。

裴玄之的呼吸有些急促,他哆嗦着手指,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简。他用力一捏,玉简碎裂,一道极其隐蔽的灵力波动带着一个虚假的逃遁坐标,向着南边的大山深处射去。

随后,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,吐出一口带着本源之力的精血,喷在胸口贴身藏着的一张暗红色符箓上。

替死血身傀儡激活。

他身上的皮肉发出一阵轻微的撕裂声,一部分血肉混杂着精血在原地飞快膨胀,几息之间便凝聚成一个与他身形、衣服、甚至微弱气息都完全一致的血影。

而他的本体,则在一阵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空间扭曲中,飞速收缩,化作一道细长的血线,向着百里外的天秤司驻地无声远遁。

山谷中,林昭识海里的系统面板没有发出任何红光,但在左下角,一行淡蓝色的文字无声浮现:

“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,目标气机发生分裂。”

林昭根本没有去管南边那道明显是诱饵的假坐标。他的目光像两柄利剑,直接锁定了绝壁阴影处那一团模糊的残影。

没有任何迟疑。

他反手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枚初阶爆裂符。练气八层的灵力猛地灌入符纸,黄色的符箓表面阵纹骤然亮起,被他抖手掷出。

符箓化作一道黄色的流光,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笔直的轨迹,精准地砸进了那片阴影的中心。

“轰!”

刺眼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,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绝壁表层的一大片碎石。那个还维持着站立姿势的残影被火光彻底吞噬,炸成了一团浓郁刺鼻的血雾。

气浪倒卷回来,带着灼热的温度吹动了林昭的额发。

他站在原地,没有放松警惕。

识海中,系统面板安安静静。没有那种吸纳高阶修士能量后特有的反应,也没有任何点数增加的提示。

“炸碎的只是一具空壳。”林昭看着那片缓缓飘落在碎石上的血迹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大宗门的人,果然把怕死刻在了骨子里。留在这里盯着战场的,根本不是真身。

那条狡猾的毒蛇已经脱壳远遁。如果让他就这么带着林家的底细安然逃回营地,等待边陲的,必将是大宗门无穷无尽的报复。

必须追杀。